• 我忘记了这是当初在哪里看到的,当时我把它抄在写给你的信里。

    那时候,我说,你是我心上的一颗星,也愿我是你心上一颗星。

    我们之间所隔着的,是星与星之间的距离。参。商。

     

    『天上星,亮晶晶』

    不能想象星星是热烈的,会接近到可以暖暖的捧在手上。我喜欢在夜晚仰望天空,并不曾想过这些。

    喜欢看夜空的星星,或者被遮蔽的时候也去仰望,想象它们在那里。

    它们一直在那里,我就喜欢这样静静的遥望,没有什么阻隔就能看见。能看见,所以消失了距离,忘记了距离,没有了距离,有一种遥远可以远到不在意距离,这样的遥远都可以不在意距离,还有什么距离让人忧惧。

    所以这比梦幻要真实,比真实要梦幻,醒着就是梦中。

    星星,是这样永恒的光芒,是这样用巨大的燃烧给我这小小的照亮,让我总是在最安静最黑暗的时刻,并且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知道不是只有我。它可以不说话,它是一个神话。而且,仿佛我也在这神话里。

    星星,是你看见就感觉到全部,不用去靠近和抓住,这么简单就可以。只要看见,宇宙就只有星光,我就可以只凭我的目光飞翔。这样的对视,让寂寞也不见了。

    只凭看到就拥有,不止,是享有,让人享受的拥有,直教人在看不见时还在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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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ULIKO

    2009-06-21

    苏丽珂
     
    Сулико

    阿·蔡瑞介里词
    薇·蔡瑞介里曲
    薛     范译配

    Слова   А Церетели
    Музыка В Церетели   


    1、四处去寻找苏丽珂,
       悼念和悲哀压着我。
       失去心中爱多痛苦,
       怎不回答我,苏丽珂?


    Я могилу милой искал,
    Сердце мне томила тоска.
    Сердцу без любви нелегко.
    Где ты? Отзовись, Сулико.



    2、树林深处有花一朵,
       花上露水珠往下落。
       早先你也像盛开的花,
       如今在哪里,苏丽珂?
     

    Увидал я розу в лесу,
    Что лила, как слёзы, росу,
    Ты ль так расцвела далеко,
    Милая моя Сулико?

    3、抬头又看见树一棵,
       有只小夜莺树上躲。
       深深叹口气,我问她:
       你可在这里,苏丽珂?


    Над любимой розой своей
    Прятался в ветвях соловей.
    Я спросил, вздохнув глубоко,
    Ты ли здесь, моя Сулико?
     

    4、夜莺吻一吻玫瑰花,
       低声唱一曲爱之歌。
       歌声荡漾在树林里,
       仿佛对我说“正是我!”

     

    Клювом к лепесткам он прильнул,
    И, лесов, будя тишину,
    Зазвенела трель соловья,
    Будто он сказал: "Это 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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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誓言。

    2009-03-07

    HH。我再一次从记忆的深处,捞出你的名字。

    我肯定的相信,我们之间,已经隔着很多很多的过去。这些过去,就像是一条河,深不见底。

    我站在岸边看着岁月奔流而逝。柳絮飞舞,春风惆怅。年少的你,在微笑中向我伸手。一片白衫,在绿色梧桐树下投出修长的影子。

    我朝着不知名的地方一路狂奔,而等我清醒,却发现自己依然只是站在这里,当年那个爱穿白裙的少女,身影已模糊。

    是的,我爱你,我爱过你,我深深地爱着你。可是,我回不去那里,你也抵达不了这里。

    我会把自己抛弃。我会把你忘记。仅此而已。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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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让时光再倒回到2007年春天,那一场彩云之南的春天旅行。

    那时候,我和阿英,慢慢的走在路上。我们慢慢走,慢慢看。从元谋到瑞丽,然后是大理、丽江、泸沽湖。四十天的旅行中,唯一只有一处,让我心动,想就此停留,不管去路,也不回望。那个地方,是大理。

    此时,我不想再去回忆2007年春天的大理,也不愿意去揣测2009年春天的大理。再有七个小时,我就要出发,奔向她的怀抱。

    刚刚过去的这个夜晚,我喝了很多酒。38号的独门暗器“黯然销魂”,用青梅、冰糖加白酒酿制。很容易醉。可我,还是没有醉。在丽江这种地方,我醉不了。你知道的,我总是那么清醒。甚至,清醒已经成为我无法摆脱的负累。

    恩,大理,还是说大理。我知道我爱那个地方。是的,我爱。风、花、雪、月,每一样,都是我的爱。等我回来,再慢慢地说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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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09-02-17

    我去买烧饵块。赤脚穿了那双黑色的高跟鞋,走在古城的石板路上,简直是一步三摇。从住的地方去卖烧饵块的南门桥,只需要走差不多一千步。路过了一棵巨大的尤加利树,树下落满小小的白花;路过了一对中年夫妻的炸洋芋摊,小小的桌子上摆满了炸好的洋芋条;路过了一座石板桥,桥下流水清澈水草妖娆;还路过了一间临街的钢琴教室,里面有学生在练琴。

    是的,就是那琴声,让我想起了鼓浪屿,想起了你。

    那是我第三次去鼓浪屿。在这之前的两次,我都是在圣诞节前后抵达那个小岛,然而我一直有个心愿,想要看看凤凰花开的时候,这个岛是什么样子。凤凰花每年开两次,六月和九月。九月的这一次,让我们赶上了。

    那个清晨,我们在厦大招待所,被那些龙眼树上的鸟儿用歌唱唤醒。然后我们出发去土楼,一日游。傍晚时候回到厦门市区,司机放我们在中山路下车,然后我们牵着手走啊走,去找那些我曾经对你说起过的那些美食。我们吃到了肉粽,猪脚汤,花生汤,因为太饱,就放弃了去找大同鸭肉粥。后来还去一间书店里翻书,你说想买几本书回去,直到很晚我们才回厦大招待所去取行李,然后上岛去。

    我们坐轮渡过海去,沿着三丘田码头走上去,我们找到了那一间我拜托教会阿姨帮我们订的旅馆。我对你说过,我的愿望就是要和心爱的人一起去我喜欢的每个地方,所以尽管你只在厦门停留两晚,我也要带你去鼓浪屿上住一晚。在定行程之初,我们就已经商量好的,要和你一起枕着这个岛夜里的涛声入眠。所以,当网络订房失败之后,我就利用比你早到的时间里,专程又来岛上,找我们可以入住的旅馆。

    那是那天那个旅馆所剩的最后一个房间,小小的,墙壁刷成淡绿色,有同色系的大幅窗帘,摆着简单的一架高低木床和一个木茶几。这很像我自己的房间,如果再摆上一个小沙发的话,我对你说。你奇怪我喜欢高低床,我说也许是我一直眷恋着学生时代的宿舍,也许是我怀念着与你初遇的旅馆,也许是我喜欢在日常生活中制造出一点小小的变化。

    两张床,我选上面那张,留给你下面那张,腿可以伸得舒服一点。稍事清理和休息之后,你到大堂里坐着和旅馆的人一起聊天,我换了睡裙,却不想睡,就出门去闲逛。因为是夜里,不敢走太远,所以就在旅馆周围的一条小巷里走了几步,先是遇见了一只猫,从灌木丛里窜出来,后来又遇见两只狗互相追逐,再后来,我听到了琴声,于是循声而去。我托着腮坐在人家门口的石阶上,坐了很久。

    那一晚,湿润的海风中,暗香浮动。我一抬头才发现,原来那户人家的对面,有一幢弃置的小楼,小楼前有一株白兰。它就那么立在破旧的院子里,不管不顾的开着花。在那一刻,我好像懂得了一些什么。后来我回到房间里,给你写一张明信片。那明信片是当天你和我去土楼时候买的,我把印着你最喜欢的一座楼的那一张选出来,送给你。

    我写了大概有五十个字吧,说了那一天我所感到的幸福和喜悦。最末尾的三个字是“我爱你”。我到底还是写下了这三个字。

    我把那张明信片和之前我生日时候写给你的明信片一起放在你的枕头上。然后我关上房门,到天台上去吹风。那时候,你还在和大堂里那些人聊天。后来,你到天台来,找到我,你说我总是那么感性,你牵着我的手,去走走。我们漫无目的的,就走到三丘田码头,然后我们在石栏杆上坐着。其实沿着阶梯可以走下去,走到礁石和沙滩中间去,但是我们都选择了就坐在石栏杆上,任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投射在下面的沙滩上。

    我久久地看着我们的影子。是的,沧海桑田,地老天荒,也不过就是那样。

    我们都没有说话。

    是的,那是我们的最后一晚。尽管当时我并不这样的肯定,但心里已经隐隐约约地知道,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将来。从上海到鹿特丹的距离很遥远,从成都到台北的距离更遥远。是因为我不愿意告别,我把告别的时间一再地往后延长,所以我才可以拥有这两年的时光。

    是的,到最后,一切都会消失,但是在那之前,我庆幸我们曾经走过这样的一段路。

    只是,我们必须告别,在我们彼此迎向新的人生之前。

    这是我们的命运,或者,是我终于肯放弃。

    那一晚,我从上面那张床上探出头来,看着下面那张床上,用电脑在网上检查机票的你,熟睡的你,翻身的你,蜷腿的你,伸腿的你,把被子掀开的你,抱着被子一角的你……HH,一遍又一遍,我在心里默默的念着你的名字,为什么,明明你就在我的面前,我对你还是如此的思念。

    我终于还是没有下床来抱你。我怕吵到你,你好不容易才睡着,第二天还有很长的路等着你去走。我只是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长久的保持一个姿势。想着我们的相遇,第一次的通信,第一次你对我说ILOVEYOU,第一次约会……最后,我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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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突然去了香格里拉

     

    一月四日,我突然就去了香格里拉。我想过会去香格里拉,但是没想过是会用这样的方式去香格里拉。

     

    那天早上,我和工作室的化妆师夏美一起去金甲市场买完杂物和菜之后,夏美回到束河,我前往古城,打算看几家书店,考察一下这边的杂志市场。

    我走到丽江人民医院的时候,给菜菜发了一条消息,想和她见见面。菜菜先我一个月来到丽江,目前已经在丽江电台找到一份工作。

    菜菜的短信回过来就说正好要找我,要我跟他们一起去香格里拉玩。叫我在五一街绿野仙踪大叔那里去集合。

    我从北门坡沿着小路下去,走到五一街。其实在我这个初到者眼里,古城里的每一条街都长得差不多,凭着某天夜晚来五一街吃饭的记忆,我找来找去,几乎快晕头的时候,终于发现了就在拐角的街口开着的广东小馆——绿野仙踪。

    刚在门口站定,就看见菜菜大包小包,几乎是全部家当都拎在手上,心想这到底是迁徙还是去玩啊?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她租住的客栈房间价格猛涨:一个单人房间,从之前的四百元包月现在涨价到三十元每天,她不打算继续住下去,就先搬了出来。正好她元旦节值班,假还没休,就打算先出去玩一趟,回来再重新找房子。

    将与她同去香格里拉的,就是跟在她身后搬运行李的两位男士:绿野仙踪的店主“大叔”和她从前的同事——从北京来丽江度假的克里斯。

     

    我告诉菜菜我的来意,就是打算看看她,然后逛逛书店,再送给她一本《城客》。菜菜收下杂志,继续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我说是很想去,但是我什么都没准备。因为早上是出来买菜和走书店的,我穿了一双板鞋,一条春秋裤和袋袋裤,一件毛衣外罩羽绒服,拿着一个水杯,背了一个小包。如果提前约好,我会准备一些必需品。尤其是保暖一点的鞋子。我知道香格里拉现在的天气有多么冷。

    菜菜说衣服不够可以穿她的,然后马上从行李箱里抓了好几件衣服出来放到背囊里。

     

    原本我是不会去的。依照我惯常的行事风格,一定是先制定计划,把一切可变因素都考虑进去,然后做好充分的准备,确认自己不会受制于变化,我才会上路。

    但是,我今天突然想试一次,看看自己能不能在没有充分的准备下展开行动。

     

    我们开始商量预算。

    根据大叔的经验,从丽江去香格里拉,单程车票四十元。我们每人的预算可以控制在五百元以内。我觉得可以接受。那天我刚好背着外出用的随身包,里面装有钱包和学生证。钱包里有一千块现金,学生证进入景区可以打折。与此同时,我很快的把从丽江去香格里拉的车票换算成一张从上海去杭州的火车票。

    也许是因为从前我生活在上海的时候,常常在周末买一张火车票去杭州。我喜欢常常变换生活的布景,尤其是那些不会对生活的实质产生影响的变换。

    一下子,我的心就已经飞到了路上。但我还是想了想自己的工作,在前一天,两本相册的文案已经写完。新院子的卫生也搞得差不多了,好像没有什么很需要我做的事情。于是我就发给黄老师一条短信,告诉他将和菜菜一起去香格里拉。由于我的电话是成都卡,黄老师就把电话打给菜菜,他说我完全不顾及他的感受,没有和他商量,只告诉他这么一个结果……一个电话打了很长时间,菜菜不住的对着我苦笑。

    我突然就一阵心烦。

    来丽江的这几天里,和他的相处,已经发现了好些问题。我们两个人虽然在人生志向上很接近,但是生活习惯有很多的不同,价值观也很不相同。在这样的时候,只能是抓大放小,求同存异,互相磨合和适应。

    我完全没有料到他的反应是这样。其实,如果不是他的反应那么激烈,我还不会进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状态。但现在,我必须去香格里拉。因为我觉得只有去了香格里拉,我才会知道这件事情到底会对我们之间的关系产生怎样的影响。

     

    我们四个人很快启程。

     

    二、香格里拉凄凉之旅

     

    之所以“香格里拉凄凉之旅”,是因为元旦刚结束,春节还没到,再加金融危机的影响,旅游行业从业者都说这是有史以来最淡的一个淡季。

    果然,我们一行四人在香格里拉三日的行程中,沿途所到之处,基本上都荒凉清寂,因此,我被菜菜命名为“包场女王”——因为我触景生情,回忆起某一年我和妈妈去贵州旅行,初春的安顺,硕大一个龙宫里,只有我和我妈妈两个游客跟着一个船夫在溶洞里渡船的恐怖经历;还有前年春天,我和小英的云南之行,在元谋,整个土林里被我们用两张学生票包场,我走在里面心里直发毛。

     

    那天,我们买了中午一点的车票,顺着金沙江一路前行。正午阳光大好,午饭后人又觉得疲惫,沿途风景来不及细赏,一路睡睡醒醒,抵达香格里拉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半。

    根据菜菜在香格里拉何超琼图书馆当志愿者的朋友晶晶的建议,我们入住青年旅社。安顿好之后,我们先跟着晶晶去参观了何超琼图书馆。

     

    从香格里拉古城一路走去何超琼图书馆,路上除了客栈老板和商铺老板以及面包车司机之外,我们连居民都没见到一个。那时候,天空中还飘着细细的雪花,也许是太冷了吧,晶晶说晚上会出来一些人,这里每天都有人在古城广场打跳。

    拐过了几条街,经过了一个很大的寺庙,我们终于到了图书馆,里面烤着火,非常的温暖。这个图书馆是****的组成部分之一,这个组织主要是帮助云南的妇女:请一些老师来教她们制作手工艺品或者根据设计好的式样交由她们加工,然后收购成品,并在香格里拉老城的艺术中心成立专门的销售点,用以销售这些产品。在图书馆里的志愿者们,承担的责任是帮助当地小孩子学习英文以及辅导阅读课外书籍,组织可以为志愿者提供一顿午餐和免费的住宿,冬天这里有电暖炉和炭火盆,随意享用。在这里做志愿者有一条最低底线——至少要为组织服务一个月以上。晶晶和蓉蓉已经在此服务了一个多月,即将结束这里的工作,返回家乡过年,过年之后,她们将服务于2010年广州亚运会。

     

    在图书馆的参观结束之后,由她们带路,我们去著名的布达拉藏餐馆吃了一顿藏餐。据说布达拉藏餐馆是香格里拉最为著名的一家餐馆。果然,三层楼的小院子装修得古朴而又弥漫着浓郁的藏式风情,最重要的是使用了天然气烤火炉子,很高级,很温暖。

    那一餐,我们点了酥油茶、奶渣、土豆烧牦牛肉、煮南瓜、藏式炒肉、土豆烤饼等等。其中外皮金黄内里松软的土豆烤饼给我留下了深刻的记忆,奶渣也非常的不错。

    晚餐结束后,我们散步去广场打跳。这个时候人就比较多了,大概聚集了三十人左右吧。那两位志愿者朋友显然是每天都来,舞步已经非常的娴熟,舞姿也相当的优美。我们跟在领舞人员的后面跳到音乐结束之后互相道别,然后我们回旅社准备休息。

     

    当天我们住的是青旅一个多人间,床上的被子不是很厚。因为冷,我就和菜菜睡在一张床,还花了三十元钱租了一个电暖器来烤着。果然不多时,房间里渐渐暖和。睡到半夜的时候,又热得浑身是汗。

     

    三、去纳帕海吹风

    这次来香格里拉,我们四人都没有什么具体计划,尤其是我,对此地,除了知道来历之外,完全可说是一无所知。

    晶晶邀请我们参加他们组织的“纳帕海冬日徒步之旅”,我们欣然前往。去之前我先看了看资料,对纳帕海的描述是这样的:“纳帕海自然保护区位于迪庆藏族自治州香格里拉县城西北部 ,距县城8公里。保护区面积3125平方公里、海拔3266、湖泊积水面积660平方公里 。保护区地势平坦,三面环山,冬春季节,山岭积雪。那曲河、奶子河等十余条河弯弯曲曲,流经草源注入纳帕海。海西北面的辛苦雅拉雪女山麓有天然落水洞九处 ,洪水经过溶洞,从尼西汤满河排出、流入金沙江。每逢雨季 、湖面增高 、到旱季洪水排出、湖面缩小、大部分地区成为沼泽和草甸。”

    我们十个人包了两辆车从县城去纳帕海。

    纳帕海给我留下的印象是冷而且风大。

    水面上结着薄薄的冰,小河倒也还淙淙的流水。芦苇茬子冻得硬硬的,走上去感觉有点戳脚。这时候,纳帕海的主人呢,就分别是野鸭和黑颈鹤啦。它们自由自在的在水面上游,高兴了就大家一起飞起来排个阵型。当我们走近野鸭的时候,他们就以人字形和一字型作为欢迎我们的仪式,好好的在水面上空飞了一飞。

     

    我们在纳帕海走了半天,遇到了两个人:第一个人是一位用全站仪进行测量的工作人员,第二个人是赶着四头牛路过的老乡。快接近一点钟的时候,我们打算不再继续往海的对面徒步,转而返回县城,去找那种大叔口中“飞到树上过夜的土鸡”。

    大叔这次来香格里拉,最大的目的就是要吃这种“飞到树上过夜”的土鸡。他非常的执着,一路都在念,见到人就问哪里可以吃得到这样的土鸡。终于,在青旅老板的指引下得偿所愿。

    但是那一顿尼西土鸡火锅,我们四人赞不绝口、念念不忘的却是那餐厅的豆腐乳。

     

    既然土鸡已经吃到了,我们就打算去温泉。

    天生桥温泉是我在青旅的地图上偶然发现的,一经发现,我就再难克制,拼命游说大家一起去泡温泉。自从入冬以来,我就很想去泡温泉,还曾经一度想去腾冲或者花水湾。我们商量的结果是就算不泡温泉,也要找个桑拿房洗桑拿兼睡觉。香格里拉实在是太冷了。

     

     四、温泉烤火谈话录 

    卓玛】

    泡温泉结束后,我洗了头发,但是出了浴室才知道这里不提供吹风机。这是香格里拉滴水成冰的一月。无奈之下,我只好顶着一头湿头发和朋友们在餐厅吃完了饭,然后厚着脸皮到温泉酒店的前台和工作人员一起烤火,打算把头发烤干。

    约莫是晚上八点半的光景,温泉的工作人员基本上都结束了各自的工作,聚集在前台的值班室里烤火,聊天。距离人群大概一米远的地方,小卖部的橱窗前,懒懒的趴着一条大狗。

    我走进去,和大家打了招呼之后,坐在两个藏族女孩中间。把头发理开之后,烤了一阵子,我开始和那两个藏族女孩聊天。

    她们的名字分别叫做丹增卓玛和卓玛春次。我很好奇为什么她们俩名字的含义,以及为什么一个卓玛在前面,一个卓玛在后面。

    “卓玛,就是仙女的意思。卓玛用在前面的,一般是家里的大女儿,而用在后面就表示这个卓玛是家里的小女儿,如果正好这家人有三个女儿,那么中间的女儿就叫卓玛。比如我就是家里的小女儿,所以我的名字是丹增卓玛。”脸蛋圆乎乎的丹增卓玛跟我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用手机发短消息。

    “那,卓玛春次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呢?”我把目光转向卓玛春次。丹增卓玛接过了话茬:“就是表示她是在春天出生的。” 和丹增卓玛相比起来,卓玛春次显得很害羞。

    “哦,那看来你们的家长和我们的家长一样嘛,喜欢在名字里加上出生的季节。”我说。然后,我问春次,经常去县城吗?

    “经常去,一个月至少要去两三次吧。”春次很害羞,说话的时候埋着头,眼睛紧紧的盯着炭火盆里燃烧的火苗。

    “那路费贵不贵呢?我看这里基本上没什么车经过,你们都是坐什么车去呢?”

    “贵。我们打的去县城。从温泉到香格里拉县城需要二十多分钟路程,打车来回要花费差不多一百元。”其实我问这个问题有一个目的,我想知道我们从县城包一辆面包车来温泉,单程花了三十元钱算不算贵。一对比,那我们包车还真不贵。我们几乎都一致认为载我们的司机多要了钱。

    “那你们每次去县城都买些什么东西呢?买公家要用的还是自己用的?”

    “都买,但主要都是买些自己用的,吃的。”春次说自己很喜欢吃零食,每次进县城都要买很多吃的。说到这里,又害羞的低着头笑了起来。

    【尼玛】

    就在我和卓玛们闲聊的时候,进来了一个眼睛亮闪闪,脸蛋红扑扑的大男孩。他留着齐耳的短发,一坐下,就伸出双手烤火。手指细长,在炭火的映照下,他的指甲像贝壳一样闪着光。

    他的名字叫尼玛。他说他自己已经十八岁了,可是我觉得他好像才十六岁。瘦瘦的身材,加上腼腆又害羞的微笑,跟我说话的时候,长长睫毛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我问他:“你大概有十六岁了吧?”

    他把身子往后面退了一下,露出那种少年的自我证明的表情,说:“我已经十八岁啦。”紧跟着,他又说:“正是因为我看起来这么小,所以才没有人要我啊。”

    两个卓玛在我旁边一听他这么说,马上就笑翻了。也许,在他们一起共事的这段时间里,尼玛也曾经向她们中的其中一个示好过吧。

    尼玛看见我对丹增卓玛用汉字发藏语短信感到好奇,就自告奋勇来教我说康巴藏话。“在藏语里,尼玛是太阳的意思。”他先从自己的名字开始教起。我说:“这个我知道,因为很早以前我们学过一首藏族歌曲《一个妈妈的女儿》。”他显然很意外,露出了颇为尴尬的表情,于是我马上就唱了两句“加里当伯里,阿妈几给波莫(藏族和汉族,是一个妈妈的女儿)”他就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

    “那我来教你一句难的,去安阿噶(音),以后你遇到你的扎西的时候,你就这样对他说吧。”

    “去安阿噶?”我很费劲的发出这四个音。

    “恩。就是你喜欢我吗的意思。”

    “哦?”

    “那我喜欢你和我不喜欢你怎么说呢?不然我怎么知道我的扎西喜不喜欢我呢?”我发挥我那追求真理的精神紧追不舍的问下去。

    “安去噶,就是我喜欢你。安去你噶,就是我不喜欢你。可是你这么漂亮的,哪个扎西会不喜欢你呢?……这一句,我可真是一点也没料到。终于也有轮到我脸红的时候了。

    尼玛已经在温泉打工半年了,在我们来到温泉之前,他刚刚辞职。他辞职之前,是在温泉负责按摩技师的管理。“我学了六天按摩,实在是学不会,就只好帮他们做点杂事。但是现在我觉得我已经不想做这个了,我想去外面学点技术。”我问他想去什么地方,学什么,他把目光从火盆里移开,望着对面的白墙,半天都没有说话。

    为了调节气氛,我又问他:“你不需要放牛吗?”尼玛说:“要放,但是一年只放几天。我们这里这个村的牛都是集体管理的,每家每户轮流着放,一家人只需要放五天,其余的日子就不用管了。”

    在尼玛的家乡,一年大概是这样度过的:一月开始犁土,犁土结束后,需要碎土三次。等到碎土全部完成,二月也差不多结束了。三月里准备种青稞,青稞种下去需要五六天,然后就暂时休息。到了四月,要准备开始给青稞锄草。给青稞锄草,差不多十五天一次。我们这里,锄草的活儿,基本上是交给家里的女人们。男人们在青稞种完之后,大部分都进城打零工,一直到七八月份,松茸出来的时候,男人们才从城里或者镇上的建筑工地回家来,到山里去捡松茸。松茸可以捡到十月份,在这个时候,地里面的青稞也差不多要成熟了,然后大家就准备收青稞。收青稞和种青稞一样,也是需要五六天的时间。把青稞一收完,差不多十一月份,大部分的男人们又都出门去找事情做。这个时候的零工差不多只做一两个月,然后就要回家打柴砍柴,为过年做好准备工作。

    “就像现在这样吧?要把这里的工作辞了回家去过年?”我说。他淡淡的笑了一笑,说:“也不完全是。反正现在先回家过年,过了年之后,我想出去学点什么,以后自己搞点什么事情。一个男子汉,总不能一辈子都就在这里过嘛。”

    “就是。”我点头赞许。

    “我想要是以后出去能挣到钱,就在外面谈对象。能谈到就谈,实在谈不到,也只好回来等家里面安排了。”尼玛又把目光望向了炭火盆。他的手指细长,在炭火的映照下,指甲像贝壳一样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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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是一篇旧的,大概是去年的国庆节前后写的。昨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邓丽君的专辑,又想起了西街。我想再贴一次。《又一次,说再见》。
                                                                           
          畅畅,真的不想留下来?你说。

        彼时,我正百无聊奈地对着桌子在发呆,听到你这样说,立刻装出一副研究文物的表情,甚至还显得饶有兴致的摸了摸抽屉上雕刻着的蝙蝠,好避开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我总是在春天回来。因为四月是吃樱桃最好的季节。现在,每一颗樱桃都那样的鲜红,饱满,娇艳。那些鲜红,饱满,娇艳的樱桃被你买回来,洗干净,盛在白瓷盘里,犹如散落在玉盘里的玛瑙珠子,还闪烁着晶莹的光。

        我心里叹了叹气,摇了摇头。摇头的原因说来很没道理:在我的审美中,这样的一盘樱桃,最好是放在一张淡淡乳白的木桌上,才可堪称完美。而这样的一张老式桌子,雕刻工艺繁复无比,局部镏金,最好就是放一些核桃之类的干果还比较搭调。

        是的,对“大牡丹”这样的老式家具,我总抱着一种说不出的矛盾心情,既欣赏它所象征的文化之美,又厌烦它所代表的繁文缛节。对你的心情也是如此,虽则向往你的宁静致远,却又不能忍受你的波澜不兴。

     

          “留下来吧,你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对着我说。

        我抬起头来看你,你的脸孔被照进天井的阳光斜斜的打上了一层光晕,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我真喜欢看你现在的样子,又沉静,又温柔。你曾历尽沧桑,此刻,看起来有一种让人迷醉的美。阳光真是魔术师。

       “我爱阳光”。我不由自主的大叫了一声。

        你并不惊,只淡淡一笑。是的,淡淡一笑。你见惯我疯疯癫癫的样子。那个曾经在这条街上光着脚丫奔跑过的舒畅,好像又回来了。

        我把目光停在你面前的杯子上。你刚才从厨房里端出来的大玻璃杯子,夏天里常常用来喝啤酒用的那种,里面泡着褐色的心型叶子。那一定是去年的夏天里,你放在石板上晒干的鱼腥草。

     

           “不要再走了,舒畅,就留在这里,好好的生活。

        我抬起头来看你,真奇怪,今天你怎么对我说这样的话呢?而且,更奇怪的是,你并不看我,而是看着面前那杯茶。

        我很疑惑,你是在对它说吗? 如果是这样,那就最好不过。

        我脸上浮起一丝责怪你的神色。你知道我很怕你这样的表白,你还这样的说出来。同时,这神色也在很明确的告诉你,对于这样的告白,我的心脏无法负荷。

        我久久的盯着你的脸。不是因为在阳光下的这张脸又沉静又温柔又很美。我是想找出一点点线索,我是想靠着那一点点线索来找到答案。因为我想不通,到底是什么,让你今天这样坚持?用三个不同的句式递进地表达一个相同的内容,并且,语气中的情感也随着句式的转换而逐渐叠加。

     

        我抬起头去看天。暮春四月的天空里浮云缱绻。

        我想起很多年前,在靠近梅园的那幢房子的底楼,有一套房子,其中一个房间被改做成暗房。很多个夜晚,我在红色的灯光下,睁大了眼睛,努力的盯着那些从药水池子里取出来夹到绳子上的相纸。

        我迷恋摄影,近乎病态。因为借着镜头和相纸,我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方式去表达,去探求。

        我总是把镜头对准那些岩层,花朵,树木,街道,门,窗户,椅子,被树梢分割的天空……最多的是天空。各种天气里的天空。各种地方看到的天空。但很多天空冲印出来都面目模糊,所以,相纸大多浪费在关于天空的胶卷上了。

        在那房子里的一个五斗橱里,最下面一个抽屉的角落里,还留着一个未曾冲印的胶卷。好象是高中毕业之后去爬山的时候拍的吧。还记得那天,爬到山顶的时候,看见的云很美。

        此时,在心里,一个我对另外一个我说:是不是应该去把它找出来冲印出来呢?另外一个我却又马上跳出来对我说:还是算了吧。那个五斗橱应该早就进了垃圾场。更何况,这么多年过去,那胶卷和显影药水,都早已经过期。

     

        “咚。”你放杯子的声音把我拉回了这个小天井。我开始用意志力保持着抱着手臂盯着你的脸的姿势,你脸上那柔和的光逐渐消散。真奇怪,与此同时,我之前集中在你面部的目光,也随着那光束消散,再也无法聚焦。

        我想我只有面对问题,才能解决问题。好吧,我说,你知道,我已经不能习惯这里的生活。听起来就像几十年来吃饭的时候我只吃瘦肉不吃肥肉一样,又随便,又自然,并且在你的纵容下,也没有觉得会有什么不妥。我还把目光越过你,去望墙头上那些被风吹动的狂舞着的野草。它们的叶子都很细长,在风中摇曳的样子,十分的婀娜多姿。假使它们可以选择放弃根的话,会不会一直舞下去,一直舞到世界尽头?
        是不是它们也同样觉得结局如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过程,它们能够一直在舞?


        你沉默。
    我知道你不满意我的回答。我很怕这样的沉默。我最怕这样的沉默。因为我在这样的沉默里不知所措。因为我永远也无法习惯你这样的沉默。所谓习惯,只是一种人在特定环境中的本能。没有选择,无法选择,所以,不能做什么,也不需要做什么,接受是唯一的出路。但我不要这样的习惯。那让我觉得即使活着,也犹如死去。

        那么,我换一种回答。“你知道,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做。我说过我要周游世界。”话一出口,我仿佛又听到你苦口婆心的对我说:“畅畅,天涯再让侬心动,回眸总要有个家啊,你又是个女娃娃……”。

        “周游世界”真是一个抵抗完美的你的完美理由。你对它,无计可施,也无可奈何。 因为,“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是你自己亲口说过的。

        你的眉头紧蹙。其实你知道我内心的痛苦。对于我内心的痛苦,你知道,但不理解,是我们关系之中的永远无法清除的障碍。你不能理解我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远走他乡,长年累月的让自己处在漂泊之中,即使很眷恋故乡也始终无法停留。

        我想起《烟云》里面那个小编辑,只有当周遭的一切都是杂乱的,临时的,内心里才能获得短暂的安定。

        在现实中将现实遗忘,是我的流浪所要追寻的目标。

        这艘开往理想国的自由之舟,不能沉没。必须要再找一个理由来支撑自己再次远行,“你知道的,我们回不去了,回不去,又怎么可能重新开始。”
        我将我的心抛掷在野。
        这是一个死循环。
    一个无解命题。没有一个人赢得胜利,两个人都是输家。

        你眼见我一次又一次的找,但终是徒劳,你不愿意看见我在徒劳之中耗尽热情。我知道。

        你曾经历尽沧桑,你的难过是对我的怜悯。我知道。

        其实我也曾经无数次的问过自己,到底要什么时候才可以甘心,但很遗憾,我没有找到答案。也许答案会在风中飘。所以,我也只能在风里去找。


        黄昏如约而至,日头西沉之时,浮起了雾,在这渐渐聚集的浓雾之中隐匿着令我难堪的沉默。我知道,我和你之间,又再渐渐地筑起了一堵墙。这堵墙的高度正随着浓雾的聚集而不断增加,我那些牵肠挂肚的思念逐渐被它吞噬和消解,终于,我的思念在你几次三番的考验之中,被全数抵消。而爱恨却不能就此一笔勾销。

        这一次的经历,会连同过去的无数次,在我的内心长久的发问,让我焦躁,让我失魂,让我追悔,让我在午夜梦回的时刻号啕大哭。但是焦躁、失魂、追悔、号啕大哭又怎么样呢?从我第一次离开这里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了遗落。尽管我无数次的回来,但每一次,都只是让我更真切的感知我的失落。每次见面,我们双方都必将经历一场欲语还休的惆怅。所以,看不见你,我失落;看到了你,我也失落。千万个我和千万个你在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里无可避免又无可挽回的失落。

        街坊在变。邻居在变。梅园在变。老院子在变。这个城市在变。山也在变。水也在变。身边的一切都在变。就连二十年前的三洋录音机里二十年前的邓丽君的歌声都在变。

        我长久的凝视着你。这张脸,又沉静,又温柔,又很美。

        你永远不会变。你永远永远不会变。对不对?

     

        夜幕就要降临,我要在这个时刻告辞,如同以往的每一次,背起我的包,顺着巷子走出去,走到大街上,拦下一辆车去车站,搭上最后一班发往C城的车。

        我吃了那盘子里最后的一颗樱桃。那是上好的嫁接过的车厘子,颗粒饱满,皮红,肉厚,核小,爽口多汁,甜里面带一点微微的酸苦。你一定是在山里来的果农那里买的。他们总是脸上两团红云,有些头上还包着花头帕,在这个季节把樱桃装在背篓里,三五成群的搭车到县城里来,卖了樱桃买别的必需品回去。

        我起身的时候很慢,因为我的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有些麻木了,身体离开那张放着舒适的拼布靠垫的太师椅,一阵江风吹来,背脊有些发凉,我把淡蓝色的风衣穿起来。你站过来,在我的对面,我能闻到你身上淡淡的肥皂味道,你把手伸过来,帮我把风衣的领子理好,又顺便理了理我那些埋在衣领下的头发。你的手那么软,那么暖。

        我把背包背起来,慢慢的从那个小小的天井往外走。经过花坛。花坛上的盆子里,兰花长梭型的叶片苍翠欲滴。花坛下面是正在凋谢的杜鹃花。在花坛的尽头,一株蔷薇的枝蔓顺着竹竿伸展,我知道,到了六月,这堵灰白的墙上会变出花团锦簇的水粉画来。在门口的水缸里,我找到了我那只白色的,身上有红色斑点的锦鲤,它那么肥大,在两棵碧绿的水草中间摆动着尾巴。

        这一切的一切,都如昨日般。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回不去的昨日。

        “好吧,舒小畅,你留在这里,替我好好的享受这安逸的生活吧。”我对着鱼缸摆了摆手。它好像听懂了,又摆了摆尾巴。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终于,在那个掉了几片瓦的檐头下和你说过了再见,然后转身就走。就这样,你和你身后那些发黑的墙砖,那些挂在门口一碰就飞灰的菖蒲叶子,那些写在门板上的早已经褪色的我的名字……都留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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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6

    2008/08/12

    FOR:在西藏的日子

     

    她很少对人说起西藏。
    当身边有人提起“西藏”,她就在心里默默的计算自己离开那里已经多少时间。
    最近的一次有人对她说起西藏,是在一个月前,他休假打算去西藏,来向她咨询关于证件和路线以及费用预算。隔着一湾浅浅海峡,MSN上他问她答,遇到不太清楚的问题,她就在QQ、MSN上找后援团。

    她对他说起自己曾经在西藏工作的一些见闻。

    当时她十九岁,中专毕业一年多,从一家三星级宾馆跳槽,进入一家酒店管理公司。酒店管理公司接到了一个新项目,在藏东的昌都地区,全面管理由地委招待所改建而来的四星级酒店,在那一年的二月底,春寒料峭的时候,她跟随一个四十余人的管理团队,被派驻到昌都项目。

    当飞机降落在邦达机场,这个世界上海拔最高、跑道最长、风最大的机场,她们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前来迎接的代表,给她们献上了洁白的哈达和红景天口服液,以及氧气瓶。她跟在经理的后面,低下头接受了哈达,然后趁着领导们寒暄和等待的时候,溜到了候机大厅的外面。迎着风,她深深的呼吸,这是她人生之中,第一次的高原雪域。
    深呼吸之后,她觉得还不过瘾,于是干脆就跑了起来。出发之前,集团公司领导在送行的大会上特别警告过不要在高原奔跑,否则小心小命不保。但领导的话语犹在耳边,她却就是不由自主不能自己的奔跑起来。还好,一切正常,甚至就连心跳,也和在平原没有什么不同。
    因为没有任何的不同,一开始,她对这个地方隐隐有些失望。等到汽车在蜿蜒的公路上行进了四个多小时之后,抵达项目地的时候,她们看到的是一个大工地,主体完工但还在装修尾声的大工地,更是大大的超出她们的预期。第一餐饭,是在建筑工地上借了工人的灶台煮出来的。

    她们必须进行开荒,从成都往西藏采购和调送物资,同时紧锣密鼓的准备招聘一线员工。
    在这个阶段,她的工作被安排得很紧凑:有物资运到的日子,她就负责登记物资,编制物料入库清单;没有物资运到的时候,她就协助经理招聘和培训新员工。
    等到五十天的准备和试运行期过后,宾馆在劳动节正式开门营业,她回到了预设的岗位,负责前台财务管理。
    酒店的财务工作分为前台和后台,她负责前台管理,主要工作内容是收银台排班、备用金保管、帐目核查签字,监督当班收银员工作,另外需要制作审计报表——白班时间制作日审报表,夜班时间制作夜审报表,以供财务入帐以及下一班当班主管参考因为是两名主管,所以白班和夜班为一周一轮,早八点到晚八点或者晚八点到早八点,一班十二小时。


    她喜欢上夜班。
    那时侯,从成都到邦达,每天只有两班飞机,分别是早上七点五十和下午两点五十,而拉萨以及周边的日喀则、林芝地区,除了地委开会,极少有散客到来。
    过了凌晨两点,她就可以在办公室睡觉,早上七点的时候把报表做好等待交班,交班后她去食堂吃过早饭就可以回宿舍看书,或者和同事约好去玩。

    2000年的昌都,是一个小城,只有一条主要的街道,卖些日常和生产用品。白日里有牦牛和马在街头漫游,汽车过处皆扬起巨大的灰尘,而雨天的街道则泥泞不堪。
    她和同宿舍最要好的姑娘都喜欢散步,她们一起去过这小城里许多的地方,其中最远的一次散步,是花了一个多小时,走到了澜沧江、金沙江、怒江三江汇流的那座桥。而最狼狈的一次散步则是在半路遇上了冰雹,拇指般大小的冰雹伴随着大雨呼啸而至,她俩穿着裙子,就近躲到了超市里,浑身不停的哆嗦,裙子上泥浆点点。

    那一家超市,是小城里唯一的综合超市。她们在那里买过洗发水和小零食。超市附近有两个相距不远电话亭,其中一个电话亭用的是那种乳白色的电话机,她们总是互相陪伴着去那里打电话。在超市的后一条街,有一间夜总会,是当时小城青年们消磨时间的主要据点,她曾经进去过,有一个藏族同事生日的时候,财务部和行政部的同事们一起去那里庆祝,结束之后下楼来,他们就目睹街上发生了一起由酒醉踩到脚而引起的群殴。

    她的藏族同事里,有一个很爱戴帽子的女孩,家在夜总会的附近。
    那同事曾经把自己的藏袍带到酒店来给大家欣赏,她还穿着那袍子在酒店的大堂里拍过照。据说那袍子价值不菲。依照一般藏族人的游牧传统,女儿的藏袍等同于嫁妆,几乎每一个藏族女孩的家庭都会倾囊为女儿制作一件象样的袍子,以免因为没有资本,进了男方的家里得不到应有的尊重。
    她穿过的那一套袍子,底子是黑色,袖口处和下摆处五彩缤纷,织金绣银,在胸前和腰带上镶了很多黄澄澄的蜜蜡、红艳艳的珊瑚、蓝花花的绿松石,以及银制的小铃铛等等装饰品,在领口处还镶嵌了褐色的光滑而又柔软的毛,女孩说那是貂毛。

    她还曾经去看过天葬。和单位好些男同事一起,由他们在当地的朋友带路,一起上了宾馆对面的山。在上山的途中,她心里又好奇,又紧张。
    早前她就常常透过窗户看到被柏枝的白烟吸引而来盘旋在天空的兀鹰,黑压压一大片。
    同事中有人曾告诉过她,天葬是将人的尸体请天葬师来跺成很小很小的块,和上酥油糌粑,让兀鹰吃掉,以此来实现死后升天的美好夙愿,而用来吸引兀鹰的,就是点燃的柏枝。还有同事告诉过她,传说中,德行不好的人没办法天葬,因为兀鹰不肯吃他。以及,女人是不被允许参加天葬的。
    当她们一行爬了好几个小时的山之后,终于抵达天葬台的时候,葬礼已经结束,人群散去的天葬台显得更加的肃穆。偶尔还有一只兀鹰在他们头顶盘旋。她想象着葬礼的情形,鼻腔里好象充斥着血的腥味。她感到有点恶心,始终只在人群的后面,背向他们,望着山下的强巴林寺。有几个僧侣走出来分散在路边蹲下,不一会又有几个僧侣走出来分散在路边蹲下。这下她终于明白了一路上那熏天的臭气原因之所在。

    她还在那里交了一个“忘年朋友”泽仁大姐。她在夏天到来的时候遇上的那一场冰雹,让她感冒得厉害,怕病情拖延会搞复杂,所以她生平第一次去医院输液。当天值班的护士,就是泽仁大姐。这以后,她没事时又多了一个去处,那就是医护室。她去和泽仁大姐聊天、看电视、喝酥油茶。
    泽仁大姐当时大概三十二、三岁,有一个三岁的小孩,那小孩脸上红扑扑的,像红苹果,脸上嵌着的一双眼睛晶晶亮。泽仁大姐除了给病人扎针之外的时间都在给儿子织毛衣,用那种“真正的西藏毛线”。她曾经尝试过帮泽仁大姐织毛衣,但那毛线粗得有点硌手,实在是织不出她所希望的花纹,只好作罢。
    泽仁大姐还给她带过一次奶渣让她吃。那种一小块一小块的牛奶的结晶体,有浓烈的膻味,她吃不习惯,可最后还是捏着鼻子吃了一块,因为泽仁大姐说“你们下边的女子,来高头(指西藏)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奶渣可以补充身体所需要的营养,让身体结实,结实”说着还扭了扭自己的腰,“就像我这样子。”然后她们两人对视,在小小的医护室放声大笑。

    ……
    她离开昌都,已经八年了。这些年,听人说起西藏,她会想起昌都。在邦达机场的奔跑、看见过的天葬、转过的神山、吃过的生牛肉、喝过的酥油茶和青稞酒、唱过的昌都民歌都是那样的记忆犹新,说往事历历在目也不为过,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是她人生之中旁逸斜出的一段,与后来的恋人执手漫步、回忆往事的时候,总是习惯性的跳过,仿佛自己并没有亲身经历过那样的一段人生,但又因此,她总也不能完全的接受他们,或者,她不甘心接受这样不能彻底的关系。

    他们不能抵达她的心底。
    他们都太单纯。或者,是和她相比起来,太单纯。
    她不能做到与他们共同分享心底那个色彩斑斓、五味杂陈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保留着一段一段她执着于无望爱情的人生,逃避不满现实的人生,未加思量便已作出选择的人生,放逐自我以求走出迷茫的人生。那是她否定过,想推倒重来,却又不得不直视的人生。那是她强迫自己去回忆,并找出彼时与现时之因果关系,终于可以回眸一笑、轻摇手臂、SAYGOODBYE的一段人生。

    这样漫长的一段心路历程,任是对谁都无从启口,她却独独想说给他听。

    两年前,在西湖边的旅店,两人初遇,他和她,后来又再加入一个女孩,三人相谈甚欢。为这同室而居的新鲜与惊喜,她提议大家一起去散步,到了湖边见了船,她又提议不如一起坐船,到了船上三人突然拘束,面面相觑,她又再发挥自己组织者的本领,号召大家一起放歌湖上,定能给大家留下难忘的回忆。三人商量一番,合唱了他家乡的一支歌后,再想不出协作的曲目。毕竟成长的环境不同,而且年龄也有一定的差距。于是她又自告奋勇在船上独唱了一支歌。为了那不肯说出口的再见,为了那浪花中破碎的脸,为了要记住那年那月的那一天。

    深夜的湖上只有他们坐着的一条船。木浆打起水花,一下,又一下。她望着他,他也望着她,两人都默不出声。就是在那一刻,两人竟然、突然、果然、断然地,把彼此看了个清清楚楚。他,还有她,用淡淡口吻和平静表情掩饰住内心几多汹涌波澜,在阳光灿烂的笑脸背后小心的藏起那些无从说起的哀愁与失落。

    她忽然有一种久违的心动,和不能自己的心疼,想拥他在怀中,不管明天,只要今天。也还是在那一刻,她看到了时间和空间的界限。

    她心中瞬间涌起的温柔和幸福,伴随着一阵无法抑制的痛楚。历史总是惊人的巧合,命运更是彻底的无情——又一次,她的爱情,开始在旅途,冀望于远方。这一次,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会不会又是一场空欢喜?会不会又是一次千里万里把心碾落成尘?

    她紧紧抓住身边同伴的胳膊,眼睁睁看着自己心上的坚冰融化,眼睁睁的看着时间在彼此身边滴答滴答流走,眼睁睁看着他的脸在自己的对面亮起来又暗下去。

    她那时侯就暗下决心要对他说,说出她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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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
    FOR:生命的使命

    2008/08/09


    她曾经渴望婚姻。
    在她还不像现在这样了解生活的时候,她每一次的感情,都是出于对婚姻的渴求。

    从十八岁的秋天遇见第一次爱的人开始。十年以来,大部分时候她都处在感情的旋涡之中。尤其是二十六岁之前的那几年间,她既享受着遥远的爱着一个人的孤独,又惧怕着在形影相吊的寂寞中芳华渐逝,在种种阴差阳错和机缘巧合之中,开始一段又一段的感情,却又结束那些感情。那些人,那些感情,其实是那段时间她的生活的缩影。总是信心勃勃的开始,以百倍的热情投入,旋即又在对鸡毛蒜皮柴米油盐深深的厌倦之中败下阵来。

    相爱,以及相爱给双方带来的各种现实利害关系,是一条绳索,把两人紧紧捆在一起。而她,不接受一切束缚。尤其是那些所谓出于爱的束缚,它们总是那样的堂而皇之,想要剥夺另一个生命所拥有的权利。 

    二十六岁,当最初的爱在辗转多年后,也终于成为一个句点的时候,她在感情上获得了彻底的自由。
    她开始正视自己在前面所经历过的一切感情,而不是回避或者遮掩。
    她不再像过去那样,指望着用新的感情去覆盖掉旧的感情,而是将自己的心当成了一座个人博物馆,精选出一些美好的藏品,珍而重之的对待它们。
    与此同时,她继续反思,自己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固然,和他们相遇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这也是她心理上最后防卫,她也并没有原谅自己——每一次都是她亲手让它们开始,又亲手使它们结束。
    她认为自己并没有对这些选择和行为负起责任。她成为了一个她自己所不能赞同的人——不负责任的人。

    她自问,是因为太热爱生活,以致于容易对生活感到厌倦?
    生活,到底是什么?
    她所热爱的,是生活本身么?
    如果不是生活本身,那她又究竟在热爱着什么?

    她早早的嗅到了平静之下隐藏的危险。她不愿意在死水之中沉溺。她甚至不愿意接受那个停滞的自己。

    生命的本质是成长,如果停滞,那么,她不就是一具活的尸体么?所以,她要逃开。她想让自己活着。真正的活着,如她自己想象的那样去活着。

    她不停的离开。离开家乡,离开熟悉的城市,离开肝胆相照的朋友,离开曾经深爱过的人。至于给予自己生命的母亲,她更是相信,在脐带剪断的那一刻,她们就已经相互离开。她作为母体生命的延续,要做的就是离开,并在这种不断的离开之中成长、进化,成为一个更优秀的个体生命。这是她活着的使命。

    二十七岁,她开始感知到自己生命的使命。但是要怎样才能完成这个使命?她还不知道,但她开始有些明了,要完成自己的使命,就必须热爱寻找。那种一定会寻找到什么的信念,为未知的一切而寻找的勇气,以及在寻找的过程之中自己身上迸发出的生命的力量与真实感,让她着迷。

    她去寻找。她在寻找。至于能寻找到什么,对她来说不重要。寻找的过程本身,就是寻找的意义。只有在寻找之中,她才能体会到自己身上的血液是流动着的。

    所以,在她二十八岁的时候,她开始理解了自己生命的使命,也接受了总是孤身上路的自己,这是她为自由而付出的代价。同时,她给自己设想了生命最后的结局:孑然一身。那并不可怕。谁又不是这样孤零零的离开这个世界的呢?

    人生如同一场盛宴,重要的是离席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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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FOR:1998—2005

    2008-08-07

    【信】

    04

    FOR:1998—2005

    2008/08/05

    25岁那一年的冬天,她想去看海。
    捧着一本《看不见的城市》,在火车上睡了一觉,又一觉,第N次醒来的时候,终于到了厦门火车站。下车来,出站台,搭公交车到中山路,然后换轮渡到鼓浪屿。到了岛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轮渡码头小广场上那棵巨大的圣诞树。

    鼓浪屿非常的小,和她所想象的几乎别无二致。她住在岛上的青年旅社里,白天漫无目的的走走停停,吃吃喝喝。在熟悉了主要的两条游览路线之后,她开始找那些人迹罕至的岔路,走进去,仔细的看。看那些晒在露台上的衣服,巷子深处攀缘而上的凌霄花,破旧的屋子门口蜷着的花猫……

    平安夜,她去了圣三一教堂。
    鼓浪屿上有很多的基督信众,圣诞节是岛上的一大盛事,每一年的圣诞晚会都会吸引附近的学生、居民甚至游客搭乘轮渡前来观赏。
    早有耳闻圣三一教堂在圣诞晚会的时候由全国唱诗水平最高的爱乐乐团进行,她想自己运气真是太好,竟可以躬逢其盛。当听到哥林多前书的著名篇章《爱是恒久忍耐》的时候,童声轻轻唱和“爱是凡事包容,凡事相信……爱是永不止息”,她深深的埋下了头。

    春天的时候,她还不满25岁,在准备结婚。当时的未婚夫和她同公司同部门,平日工作配合默契,加之他俩一个开朗一个活泼,很快就从各自的竞争对手中脱颖而出,成为众望所归的一对。经过一年多的交往,感情趋于稳定,像大多数准备结婚的恋人一样,他们也要先考虑买房。其实她并不打算买房,但这是她的家长提出的唯一要求,他的家长也表示会全力支持,所以他们俩就将此事提上了日程,上班的时候各自抽空在网上浏览房屋出售的信息。

    她建议买一套五、六十平米左右的二手房过渡,等以后条件改善之后再考虑换一套好一点的新房,他虽然面子上不好过,但考虑到现实的负担,也赞成。确定目标之后,两个人就分了工,每当看到合适的房源,她会用笔记下来,并在网上就房子的方位、户型、价格等等讨论一番,确定要看的房子之后,由她打电话给中介或是房主,然后通知他下了班之后的看房路线。
    从春天里还有些料峭寒意的时候,两个人牵着手,按照事前规划的线路,一辆一辆的换公交车,一条街一条街的走过去,直到夏天来临。
    夏天是她最喜欢的季节,因为她出生在这个季节。可这个季节也是她一年之中情绪最不稳定的阶段。或许是夏天那长日无尽的焦躁,满心满意的热情,让她不能自己,当然也难以自控。

    她在最后一次去看房的路上,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坐上莫名的哭了起来。那天她穿着一条白裙子,眼泪默默的、滴答滴答的落在上面,一瓣瓣碎开,很快就一团濡湿,让裙子显得很脏污,她不想让他看见,就用手去揪那几团濡湿,却又把那濡湿连成了一大片。她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回家以后,她躺在床上,听着他从网上找来的一个不知道什么音乐,听着听着,就想起了远方。
    她过去、现在、曾经、一直都在幻想着去远方。当她十四岁的时候,第一次参加诗歌朗诵比赛,别的选手都朗诵着《沁园春·雪》,她朗诵了一首自己以前在哥哥那里看到并抄在笔记本上的《远方》。她一直流泪,眼泪流到了耳朵里,流到枕头上,他转过身来,发现她在发抖,抱住她,吻她满眼满脸的泪水,不住的问她,怎么了。她一直一直摇头,不说话。
    他知道,她第一次爱的人,在远方。继而,他也沉默。


    她想要打破这种沉默,可是,她要怎么样才能对他说?要怎么样才能说得清?
    她能说自己对这样的人生不满么?但是留在这个城市、接受这份工作、与他交往直至确立婚约,哪一步又不是自己愿意的呢?也许是一开始,她就错了。

    没过多久,他们就分了手。准确的说,是她逃走了。
    她曾经想用结婚来让自己和过去一刀两断,让自己去过大多数人那样的生活,所以选择了和他一路走来,然而却又站在婚姻的门口,抛下了这个跟随自己来到婚姻跟前的男人,丢开了自己一手设计和促成的现在,狼狈的逃走。


    她逃到了南方。南方有一座新城。那座新城里,有她年少时初初动心过的人。
    这些年来,看电视、看报纸、看网站、听广播,她总是下意识的关注那个新城里发生的一切,甚至同事或者客户讨论到那座新城,她也会侧耳聆听。她在那个新城的论坛里成为注册用户,偶尔上去发言,有时候她会猜想,或许某一个ID就是他。

    当她在一个雨夜里在这块名叫深圳的土地上踏上第一步的时候,那个将她的生命和这座城扯上关系的人还在公司加班。
    她按照他在电话里的提示,到达他指定的地点。他站在大雨中的天桥上,撑着一把黑伞,看见她走过来,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他伸出手,接过她大大的行李箱。箱子的滑轮在防滑瓷砖铺就的地面上发出咯啦咯啦的声响,她抱着电脑走在他后面,微微的小雨打在她脸上。
    她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她难以把眼前这个穿灰色衬衫的男子和七年前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子联系起来。她发现对自己而言,他是如此的陌生。
    为什么要到了两人相识之后的第七年,才来到这座叫做深圳的城?
    十八岁的时候,是因为没有大学文凭,怕自己找不到工作。
    十九岁的时候,是因为和他赌气,接受了家乡的一个男孩,谈了恋爱。
    二十岁的时候,是因为他的一个电话,和家乡那个男孩分手,为了躲避,找了一份工作去了西藏。
    二十一岁的时候,是因为约定的三年时间到了而他对两个人的将来仍然没有一点打算,生气之后,接受了单位上一个重庆男孩的感情。
    二十二岁的时候,是因为觉得人生不能就这样过下去,和重庆男孩分手,去考大学。
    二十四岁的时候,毕业了,问他该怎么办,他说不知道,她就留在了成都。后来在成都,遇见了自己曾经一心准备与之结婚的人,然而自己竟然会在去看房的路上默默流泪……

    她到底是对生活不满意,还是对自己不满意?
    自己这样的逃走,是对自己的放任还是对生活的讥诮?
    自己来深圳,是对过去时光的寻找还是要让自己彻底的与过去决裂?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她的箱子拖到了二十一楼的一个小房间里。他也住在这幢公寓楼里,和她的房间相距15层电梯的距离。
    两人收拾出来一张沙发,坐了一会儿,很快就无话,然后他打电话去叫和他同住的男生抱了一个西瓜上楼来。三个人在那间房子里把一个西瓜啃掉,其间她和那男生寒暄几句,回答了那男生几个关于四川旅游方面的问题,然后他们站起来告辞。她打开箱子,拿出睡衣和床单、被套,铺好床之后洗澡睡觉。也许是因为精疲力竭,她第一次在陌生的床上竟然很快就酣然入眠。
    第二天,她开始在那个南方新城找工作。把电脑接好,房间清理干净,出去买了一张电话卡,然后就开始在网上投简历,之后,陆续收到面试通知。
    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里,她顶着太阳或者淋着雨,在关里关外转车换车,见人问路,四处面试。后来终于有一家地产公司要她去做策划助理,
    不得不说她真是运气好,进公司第四天就遇上开始启动新项目,正好是她曾经操作过的商业地产,她用双脚在几个繁华的商业圈丈量了一番之后,做出的几个分析报告都很漂亮,正好其他几个策划专员手上都有项目在跟,领导就商议干脆让她作策划专员,就这样,她从第二个月就开始拿3000元底薪加项目提成和津贴。

    在深圳,夏秋之间全没个过渡。其实不只夏秋,对她而言,这座南方新城好象四季都没什么区别。
    植物永远那么绿。天空永远那么蓝。总是忽然暴雨。每天都是两点一线。相同的一趟公交车。公司或者宿舍都只是对着电脑。电视打开但是不看。冰箱里装着大瓶的饮用水。房间里那么多的小蟑螂。阳台上大风呼呼吹着晒的衬衫。在寒露之后,她的阳台上,也还晾着衬衫。

    立冬之前,有一天,她在中信广场下面的星巴客,对面坐着乙方单位的代表,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最近地产界的一些人事变化,她好象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在心里问自己“你喜欢这里吗?你想留在这里过一辈子吗?你觉得这就是你所想要的生活吗?”她的回答是“不。”她又继续问自己“你还希望着他会和你重头再来吗?你愿意和他重头再来吗?你们还有可能重头再来吗?”她笑了笑,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为什么还要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乙方代表疑惑的看着她突然的讪笑,又重复了一遍她刚才走神的时候没听到的话。这一次如果合作成功,给她的好处将会比之前完成的项目多出五个百分点。她没有做回应。
    她不想再这样生活下去。

    辞职办得很迅速。这是一座一切事情都讲求速率和性价比最优的城市,与其花费时间精力挽留一个精疲力竭心生去意的员工,不如接纳一个满怀热情稍有经验的新鲜人。
    十天的交接之后,她没有和同事们告别,只是单独请一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吃了顿饭,两人约定今后不管在哪里都要保持联系。之后,她回家收拾东西。她把自己的行李打包后,坐在地板上,环视四周。由房东提供的那些小小的沙发,小小的床,小小的冰箱……自己在这里生活了半年,离开的时候和抵达的时候一样,全部的行李就是一只大箱子和一台电脑。但这一次,她可以明显的感觉到,自己心上某个地方,有些空,好象失去了什么,再也找不回来。
    找不回来,就不找吧,反正这人生,就是不断的失去。

    夕阳西下的海面泛着金光。在不远处的沙滩上有人独徘徊,路边长椅上有人独坐,海中栈桥上有人独立风中……

    她看着那些形单影只的人,想起自己,也是如此。其实这世间,每个人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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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FOR:winston

    2008-07-23

    【信】

    01

    FOR:winston

    2008/07/21

    这城市在昨天下过一场暴雨,暴雨冲刷后的城市仿佛焕然一新。建筑的轮廓格外清晰,街道比平时清爽整洁,树木的枝叶也倍添亮泽,自然,天空更是分外的干净。

    这样的天气里,只要站在窗边往远方一望,则可以清晰的看见龙泉山脉,但你要说人人都有这样的眼福,也不尽然。就她自己而言,如果还在老城之中的办公楼里上班,十层以下的办公楼想看到城市的边缘无异于痴人说梦,天气再好她也不能看这样的景色;如果还在从事那份奔波于商场超市之间的工作,这样的时刻大概她还在为了定单而忙碌,她不会有时间看这样的景色;如果她没有学会时不时抬起头看看天空,没有在天色的变化之中对生命的流逝有所体察,那她就算看到了这样的景色也只是无动于衷,又何来刻骨铭心,难以忘怀?

    托现在这份工作的福,办公室设在“建设ING”的南部新城边上,四周都是临时围墙所圈住的不规则地块,尚还没有林立的高楼阻挡她望向天边的视线。她常常借着饮水机刚刚切换到加热模式的时候去倒水,以等候加热的名义,往窗边一站,望向天空,发一个不超过五分钟的小呆。

    在今天的这五分钟里,她看见天空中出现的是她曾经在云南的高原上见过的那种美云,大朵而又洁白,感觉质地一定是绵软而又柔韧。“要是可以在里面打滚,一定很过瘾吧。”

    大概是因为风速相对比较快的缘故,云朵的变形和移动都很快。她的正前方,有一队小绵羊样子的云持续了好几分钟,活象是“云朵幼儿园”的小朋友们在集体踏青。而就在她拿起杯子喝一口水的时间里,她左前方那朵小狗就遇上了一朵蘑菇,变成了一朵大大的武士头,挂在她的面前。

    下班的时候她坐在位子上等了一会儿,她想等太阳再落下去一点的时候出发。差不多六点一刻,她开始收拾桌面,然后把随身携带的水壶灌满开水,背上包,走下96级楼梯,把背包和水壶放在自行车车筐里,然后打开IOPD把耳机塞在耳朵里。听见熟悉的前奏,是张国荣《月亮代表我的心》。等到张国荣一开口唱出“你问”两个字,她就开心的说“YES。”

    她的IPOD设置的是随机播放。随机播放模式是她和自己玩的一个游戏。如果每次打开IPOD都正好播放的是她所喜欢的歌,她就会很开心。但其实,每一首她放入IPOD的歌曲都是她喜欢的,因此她就给这些歌曲设置了星级,以开机歌曲是否为五星级来判定这一局的输赢。张国荣正是她IPOD里的五星级歌手,《月亮代表我的心》是这位五星级歌手作品清单中的五星级作品,因此,她一边跟着哼,一边跨上了车子,骑向回家的路。

    此时正当夕阳西下,有风,但不很大,能见度与舒适度难得的高度契合,是夏日里少见的适合骑车日。她不禁为早上自己作出骑车上班这个决定而自我夸奖了一番,而全然忘记了不久之前的辛苦——正午时分,办完公事后,她顶着烈日骑行了一个多小时才抵达公司,中途还骑着这小小的自行车缓慢而艰难的翻越了一座高架桥。

    “你去看一看,你去想一想,月亮代表我的心。”张国荣在深情款款的对心上人缓缓告白,她记得那场演唱会,张国荣坚定而又决然的向世人宣布自己的所爱。

    能义无反顾去爱,是幸福的。

    她想起自己那一段已经逝去的恋情。当初如果两人没有相遇,生活会是怎样。也许人生会不一样。也许会和别的人走在另外的一条路上,看到不同的风景,抵达不同的时空和地点吧。但不管怎么说,她知道自己也并不后悔。不只是不后悔曾经与他遇见过,甚至,还可说是很庆幸能和他一起走过这样的一段路。

    新城的道路两旁都是新种下不久的小白杨,不免让她觉得好像是少了些什么。
    “如果道路两旁的树木再能和老城里的一样茂盛,在夕阳之中营造出光影迷离的浓荫,那可真是堪称完美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能与这样的美云同行已是美事,又如何能要求更多?”如此这般自问自答之后,她一边不时抬头去看天空中不断变换着队形的美云,一边开始思忖着今天的晚餐要吃什么。

    一路上都有加大马力急速行驶的电瓶车飞快掠过她身边,和这种归心似箭的风驰电掣相比,她那一辆小小的白色自行车倒是无牵无挂的不急不徐,宛如十九世纪的乡间淑女,无论何时何地,始终保持着自己的速度。

    在这样的一条路上,她遇到同样以燃烧“超环保无污染的骨油”作为动力的交通工具的几率几乎为零,以致于当她匀速运动到接近城区,在二环路边上遇见了一辆收废旧物品的自行车也倍感亲切,几乎是按捺不住的,她对那一张黝黑而又饱经风霜的脸微微笑着喊出了一声“收荒匠,你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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